在教育的星图上,总有一些星辰被习惯性地标记为黯淡。他们不参与知识河流的主航道,却在课堂的岸边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——窃窃私语、心不在焉,或是制造一些令人扶额的“小事故”。我们常不自觉地以“坏学生”之名为他们定格,在办公室提起他们总是令人头疼的存在。直到一次偶然的转向,才窥见被偏见遮蔽的另一种光芒。
本周的“画地图,绘人物”的特色历史作业,本是教学的一次点缀。然而,当翻开作业时,我的指尖竟有刹那的停顿。那是一幅关于丝绸之路的地图,线条精准得不像出自十三四岁孩童之手:河西走廊的重要关点都以一种近乎执拗的细致呈现。绘图者,竟是那个总在历史课上把课本垒成“堡垒”、躲在后面神游的小李。另一幅汉武帝肖像,衣着的纹饰、冕旒的玉珠,竟用了漫画分镜般的笔触来表现威严,作者却是常在课下模仿老师、引得哄堂大笑的小杨。
那一刻,我仿佛站在一扇刚刚推开的门前,门后是一个被我长期误读的世界。那些“不听课”的背后,或许不是对知识的抗拒,而是对单一传授频道的“信号接收不良”。那些“捣乱”,在更宽容的视角下,何尝不是过剩精力与未被驯服的想象力,在狭窄的课堂通道里左冲右突、寻找出口?他们不是知识的绝缘体,只是我的教学“电路”未曾正确接入他们的“插座”。
这次作业像一面诚实的镜子,照见了我的傲慢与懒惰。我曾那么轻易地将“不按我预期的方式学习”等同于“不学习”,将“不符合课堂纪律的活泼”审判为“缺陷”。我用“头疼”来形容他们,却很少反思,我的课堂是否曾真正让他们“心动”。教育公平,不仅关乎资源分配,更在于能否看见并尊重每一种迥异的认知图式与智能禀赋。他们用画笔和色彩搭建了通往历史深处的桥,而我差点因为桥的形状不是我熟悉的“语言逻辑之桥”,就断定彼岸不存在。
这小小的作业风暴,在我心中引发了教学理念的“地质变迁”。我开始理解,统一授受的教学模式,是高效的流水线,也是温柔的牢笼。它筛选出适应者,也必然遗漏那些以不同频率呼吸、以不同节拍认知的心灵。真正的教育,或许不是把所有的水都引向一条河道,而是去发现每一滴水珠独特的折射之光,并帮它找到属于自己的太阳。
在判作业的过程里,我自己也仿佛重新做回了学生——学习如何放下成见,学习欣赏认知的多样性,学习在秩序的框架内,为天性保留必要的旷野。教育在此显现出它最深刻的交互性:不仅是我在塑造他们,他们也在重塑我作为一名教师的视野与心灵。
如今再看到那些曾令我“头疼”的身影,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澄明与期待。我知道,每一颗星辰都有自己发光的方式与时辰。教育的艺术,不在于催促所有的花都在春天绽放,而在于相信四季各有其美,并怀着谦卑与耐心,去守护每一个即将到来的、或许与众不同的盛放之期。
因为,教育的终极公平,是允许每颗种子按照自己的基因,长成独一无二的模样。而我何其有幸,能见证这些模样,如何在挣脱偏见的那一刻,开始舒展他们第一片精彩的叶子。
第41期临柏隆顶岗大队 王董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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